住院之前要接受入院教育,就是放一段录像,告诉你在病房应该怎么生活,然后护士会进行一次小考,考查你认没认真看。护士问我们这组的是:“几点起床啊?”呵呵,只有我一个人答对了,答案是六点半。
其实你根本睡不到六点半,因为六点之前,就会有人来病房打扫,六点一过,护士小姐就拿着温度计走到床前,轻身细语跟你说,量体温了。想像一下,在朦胧的晨光中,一位口罩蒙面的女郎,只露一双眼睛,走到你床前,轻身呼唤你的名字,你惺忪的睡眼是不是觉得见到了无翼的天使?有时候,天使也会吓你一跳,同样的情形下,天使拿出的不是毫无杀伤力的玻璃圆管,而是锋利闪亮的针头,然后用同样轻柔的声音告诉你,我们需要从你胳膊里抽走四个试管的血,这没什么,抽完之后你还可以接着睡觉。这时候,我们就像没有反抗能力的羔羊,仿佛看到天使隐藏在口罩后一丝得意的微笑。
无论如何,当六点半准时有人扯着嗓门把你叫醒时,你会觉得六点半之前发生的事情都不像是真的。所以,作息时间还是正确的。
随后就是洗漱上厕所之类的个人事务,不会受打扰。七点钟,吃饭。好幸福啊。一位病友深有感触地说,这是作息时间表里我们最欢迎的一个项目。每天等着吃饭,吃完早饭等中午饭,然后等晚饭,幸福。
吃饭和洗漱的时候,你有时候需要帮助,只要提出要求,就会有人给你端洗脸水,端饭,干这些事的人,是护工,和护士有一字之差,却是等级之别。医院是等级森严的地方,在这个天堂里,医生是神,护士是天使,护工就是天堂里干活的人。所以,我们和护工的对话,是人与人之间的对话。无非吃饭打水电视很好看之类。
与天使的对话就有意思得多,
“护士,我这儿跳。”“哪儿跳啊?”“心跳。”天使微笑着说,“心不跳你还能活吗?”飘然而去。
“护士,扎针能让我不疼吗?”“……”“哎哟,疼……早晨给我打针那个护士就不疼……啊,你就是早上那个”“……”
经常见的天使在病房中都有代号,年轻病友有自己偏好的天使,呼叫天使都直呼其代号,而天使有时会在呼叫之后立马出现在病房中,如果不是真正有翅膀的天使,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速度,令人匪夷所思——直到有一天,我们发现医院里有一套发达的通讯系统。
医生是这个天堂里的神,一天只到病房来一次,所以住院指南中说,医生来的时候,是最好的机会,一定要抓住机会问你想问的问题。这些白衣飘飘的神们,我们躺在或坐在病床上看,更显高大脱俗,他们来之前,护工和护士已经把病房收拾得干干净净,他们一路讨论着我们听不懂的艰深话题,来我们病房的神特别喜欢讨论凿子、锯子,钻眼之类的问题,还喜欢像掂量木材一样掂量各人的腿。我们按照住院指南,在他们谈话间隙抓紧机会问,我这个地方疼,不会有事吧?“没事,都这样。”于是,我们得到了抚慰,心安躺下,满怀敬意偷听他们谈话。
天堂里也有家属就好了。家属,就是差不多天天探视时间都来看你的人,总是带来好吃的,家属就算是躺在病床上,也不是病人,带着不属于医院的活力。而且,家属不穿制服——尽管穿着制服出入医院会方便得多,但我还是喜欢家属不穿制服。尽管在出院之前,我有点想拿走一套制服,但天使像往常一样微笑着说,不行。
出院之前,一位天使还微笑着拿走了我的打火机,并且微笑着批评我不要抽烟。其实,我只是刚和要出院的病友抽了只离别烟。病友啊,一同在黑暗中默默忍受痛苦的病友,一同分享被推进手术室感觉的病友,一同讨论怎么向护士巧妙提问的病友。其实我们最后的心愿很简单,我们嘱咐还没出院的病友,在新病友来的时候,一定要表现得更痛苦一些,把手术描绘得更恐怖一些,不要让他们被这天堂所蒙蔽。
已经转发国学数典论坛
Don’t part with your illusions . When they are gone you may still exist , but you have ceased to live.